我逐渐意识到一件有点扎心的事:我最擅长的那部分工作,正好是最先变便宜的那部分。
我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做同一个动作——把手上的活先丢给模型跑一遍。写一段说明、生成一份规范的代码骨架、把一篇长报告压成十行摘要,大多数时候它交出来的东西挑不出毛病,而且比我快得多。但有一类问题它从来没替我解决过,这类问题有个共同特征:它根本没出现在我的提示词里。它还在现场,在某个人绕开正规流程的小动作里,在一句没人当回事的抱怨里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”AI 会不会取代我”,而是:当”给出答案”这件事的价格塌到地板上,人的价值到底挪到哪儿去了?
一、答案在贬值,这件事已经能在数据里看见
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今年的一项研究(Brynjolfsson、Chandar、Chen)用 ADP 的薪资数据追踪了数百万美国劳动者,一直到 2026 年 6 月。几个发现值得原样抄下来:
- 没有出现全经济范围的大规模失业。 这一轮不是”机器来了大家都下岗”。
- 但 22 到 25 岁、身处 AI 高暴露岗位的年轻人,就业水平比低暴露岗位的同龄人低约 19%。 同样的岗位,经验丰富的人身上看不到这个缺口。
- 下滑主要来自”少招人”,不是”裁人”。 门在慢慢关,不是有人被推出去。
- 最关键的分野:AI 在这个岗位上是替代还是互补。 替代型岗位明显下滑;互补型岗位持平甚至继续增长。
这是一篇仍在更新的工作论文,结论还会被继续检验。但它把问题问得比”AI 会不会取代人类”精确得多:在我这个位置上,AI 是替我干活,还是替代我干活? 这两件事听起来像,结果完全相反。
顺着这条线往下推,答案会自己浮出来:既然”生成答案”这一段在贬值,那还在涨价的,只能是答案上游和下游的东西——上游是问题,下游是落地。
二、值钱的是提出问题的人
1964 年,芝加哥大学的 Getzels 和 Csikszentmihalyi 做过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实验。他们请 31 名艺术学院学生在工作室里作画:桌上摆着 27 件杂物——葡萄、齿轮、一本旧书、一块玻璃棱镜——每人一小时,自己挑东西、自己组构图、自己画。
学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类。
一类上手很快:迅速挑好物件、摆好、勾出轮廓,剩下的时间都在打磨最初那个构图。他们在解一道自己一开始就定好的题。
另一类磨蹭得让人着急:把东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,换位置、换材料、擦掉重来,有人折腾了五十分钟才动笔,最后手忙脚乱地画完。他们不是在解题,他们在找那道题。
五年后研究者回访了其中 27 人,用画廊展出、有没有经纪代理、作品是否被美术馆收藏、还在不在画画来衡量。结果很干脆:“找问题”的那一类明显走得更远;而在最不”找问题”的 11 个人里,有 8 个已经彻底离开了艺术。
我很喜欢这个研究,因为它把一件模糊的事说清楚了:会解题是一种能力,能看出该解哪道题是另一种,而后者更稀缺、更耐久——现在还多了一条,它更难被外包给模型。你给 AI 一道定义清楚的题,它答得比你好;但把题目定义清楚这一步,它替不了你,因为定义题目的原料不在语料里,在现场。
落到具体动作上,无非是多往现场跑:
- 做产品的,去客服部门坐一天,听人怎么骂你的产品;
- 做行政的,直接问同事最烦哪个流程、平时怎么绕过它;
- 开店的,自己站几天收银台。
这条在家里同样成立。辅导孩子作业时,”现场”不是错题本,而是他卡住的那一瞬间——是没读懂题,是概念没通,还是单纯困了?照顾老人时,”现场”不是体检报告上的指标,而是他最近上下楼梯的姿势有没有变。答案可以外包,觉察外包不了。
三、做”翻译”,而不是推倒重来
现场跑多了会遇到下一个坎:你看见了真问题,但你不知道新工具能不能解、会在哪里翻车。
哈佛商学院和波士顿咨询做过一个 758 人的实地实验(Dell’Acqua 等,约占 BCG 该层级顾问的 7%),结论有两半,很多人只记住了前一半:
- 在 AI 能力边界之内:用 AI 的顾问多完成 12.2% 的任务,快 25.1%,质量高出 40% 以上;原本排名靠后的那批人提升最大,达到 43%。
- 在边界之外:用 AI 的顾问给出正确答案的概率,反而比不用的人低 19 个百分点。
研究者把这条边界叫做”锯齿状的能力前沿“(jagged frontier)——它不是一条平滑的线,看起来差不多难的两件事,一件 AI 做得极好,另一件它会一本正经地做错。而且从外面看,两种输出长得一模一样。
这就是”翻译者”值钱的地方。不是”会用 AI”值钱,是”知道它在哪儿会翻车”值钱,而后者只能靠领域知识撑着。会计不需要成为程序员,但一个”懂点 AI 工具的会计”能把整个部门的对账流程重做一遍,而且知道哪几步绝对不能让模型自己签字;老师不需要会训练模型,但一个”会用 AI 备课、并且清楚它哪里会胡说”的老师,在同事里是替代不掉的。
不必在两个领域都做到顶尖,只要在两个领域都到”能对话”的程度,你就站在了一个很少有人站的位置上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在已有的领域上嫁接一层新工具的理解,比推倒重来转行现实得多,也划算得多。
四、跟着”部署”走,而不只是跟着”发明”走
如果说前面几条是关于怎么做事,这一条是关于站在哪儿。
回看电气化。灯泡 1879 年发明、1880 年拿到专利。可到 1900 年,全美只有 3% 的住宅用上了电灯,电动机在工厂机械动力里的占比还不到 5%;跨过 50% 这道坎,要等到 1920 年代。
中间那几十年发生了什么?经济史学家 Paul David 的解释是:一开始工厂主只是把蒸汽机换成了发电机,天轴、皮带、整套集中传动的布局原封不动——效率当然提不上来。真正的转折是”单机驱动”:每台设备配自己的电机,于是车间可以重新排布,厂房可以造得更轻、更模块化、只要一层。而把这套做法铺到各行各业、各个地方,用 David 的原话说,需要”培养出一批熟悉这种新造法的工厂建筑师和电气工程师“。
技术史一再重复这个结构:发明的窗口极窄,天才云集;部署的窗口宽得多、长得多,对普通人友好得多。 电气时代的电气工程师、互联网时代的建站公司和网管、移动时代的 App 开发者,都是在这个更宽的窗口里赚到了钱。
AI 的部署期才刚刚开始。它需要的不只是模型研究员,还有懂 AI 的律师、懂 AI 的医生、懂 AI 的乡镇干部、懂 AI 的小店老板。你不必挤进那几家明星公司——在自己的岗位上做那个”把新工具真正用起来的人”,就是这一轮留给普通人的位置。
顺带说一句,部署地带天然是边界模糊的:新工具卡在两个部门中间,谁都能说”这不归我管”。而当 AI 逐渐接管掉那些边界清晰的执行类任务之后,人的价值恰恰会集中在这些需要有人站出来兜底的地方。”这不归我管”在过去是一种自我保护,往后可能变成一种自我淘汰。
五、学习方式:从”囤货”转向”打仗”
最后一条是方法。
很多人的焦虑是”AI 时代该囤哪些技能”,于是收藏了几百篇教程、买了一堆课,学完就忘。我自己也囤过,收藏夹是最诚实的证据。
更好的方式是带着问题学(行话叫 just-in-time learning,即时学习):不是先学完再上场,而是为了解决眼前这个具体问题,当天学、当天用,缺什么补什么。找一个你真实生活里的问题就行——帮家里小店做个记账表,把一堆旅行攻略自动整理成行程表,把每周重复的那份报表自动生成。
这不只是记得牢的问题。它还是唯一能让你摸清那条”锯齿状边界”的办法——边界在哪儿,只有撞上去才知道。你囤再多教程,也不会知道模型在你这一行的哪个环节会一本正经地胡说;而你亲手让它做砸过三次,就知道了。
Key Takeaways
- 答案在贬值,问题在升值 —— AI 让”生成一个像样的答案”变得几乎免费,稀缺的是发现和定义真问题的能力。
- 先问对问题:在我的岗位上,AI 是替代我还是放大我 —— 数据显示,替代型岗位在收缩,互补型岗位没有。
- 真问题藏在现场 —— 它藏在数据不记录的抱怨、绕路和小动作里,多往现场跑一寸,你相对模型的优势就厚一分。
- 做翻译者比转行现实 —— 值钱的不是会用 AI,是知道它在哪儿会翻车,而那需要你原本就有的领域知识。
- 别囤技能,带着真实问题学 —— 顺便,这也是唯一能摸清 AI 能力边界的办法。
答案可以外包,觉察不能。
Useful Resources
- 《半小时讲透 AI 时代的新职业:FDE》(轻科技)—— 这篇文章的起点。它讲的是一个具体岗位,但真正有意思的是背后那条更普遍的规律:离问题最近的人,正在变得越来越值钱
-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? Six Facts about the Recent Employment Eff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(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, 2026) —— 年轻人、AI 暴露度与就业的实证追踪
- Navigating the Jagged Technological Frontier (Dell’Acqua et al., HBS/BCG) —— 758 名顾问的实地实验,”锯齿状能力前沿”的出处
- The 1960s Art School Experiment That Redefined Creativity (MIT Press Reader) —— Getzels 与 Csikszentmihalyi 的”问题发现”研究,写得很好读
- The Dynamo and the Computer (Paul A. David, 1990) —— 电气化为什么用了四十年才兑现
- The Dynamo, the Computer, and ChatGPT (AEI) —— 把 David 的论证接到今天这一轮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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